转发丨“全民过日子”的时刻,文艺只能缴械投降?

“文艺片懒得看了,忧郁文案也不收藏了,社会问题不分析了,不恨海情天了不主体性奥德赛前额叶课题分离了……每天全心全意观看红果短剧和抖音短视频,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。”

 

“我看过史铁生看过尼采看过黑塞看过加缪看过马尔克斯……我看过这么多书,可到现在我只会刷抖音。”

 

“尼采活到今天也会刷抖音。”

 

以上,是近期席卷互联网的“过日子文学”。

 

 

起因是导演贾樟柯发布了一条微博,称自己最近在看红果短剧,并喊话网友给他推荐好看的短剧。

 

随后,贾樟柯看红果短剧、王朔每天刷十个小时短视频、汤唯用“藕饼”CP的手机壳、章子怡自称“醒醒妈”,被网友总结为“文艺青年四大至暗时刻”。

 

与之相应的,是“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”。

 

茱莉亚·罗伯茨主演的电影《猎杀之后》中,女主分享过一句名言:“在错误的世界里,没有正确的生活。”

 

当她面临多重道德与生存困境的极致挤压,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,当她努力维持的“精英知识分子”人设,在舆论和私欲的撕扯下崩塌时,这句话的含金量倍增。

 

 

抬眼看看今日之影视剧市场:

 

当你以为观众已对“大导光环”祛魅时,周星驰的《功夫女足》最新票房已来到23亿+;

 

当你以为影片品质和票房越来越呈正相关时,《牛来》靠“烂”出圈,在暑期档赚足了眼球和票房;

 

当你以为观众已经在短剧里看腻了劈腿出轨打小三的套路时,今年夏天最红的梗是“谁是凌玲?”……

 

旧规律在一片喧嚣中轰然倒塌,新规律却尚未真正建立。

 

众声喧哗的局面之下,“过日子”会是那个经得起追问的答案吗?

 

 

翻红老剧,其实都在过日子

 

与“过日子文学”形成呼应的,是近期引发热议的内娱四大神剧:《甄嬛传》《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》《我的前半生》《回家的诱惑》。

 

这些剧在制造大量热梗的同时,也引来一些网友的质疑:四部作品的核心情节,几乎都围绕着雌竞、出轨、嫡庶之争等元素展开。

 

国产剧发展了这么多年,最能激发观众兴趣的,似乎仍然是这些狗血奇观。

但如果换个角度看,会发现这四部剧其实是不同版本的“过日子文学”。

 

《甄嬛传》中,甄嬛(孙俪 饰)步入深宫后,从前期幻想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式的纯粹爱情,到纯元故衣事件后看清皇帝深情背后的虚伪,哀叹“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,终究是错付了”。

 

用现在的眼光看,不就是成功戒断恋爱脑吗?

 

而后期甄嬛的精打细算、步步为营,正是在认清形势,放弃幻想的基础上,在后宫给自己尽可能地争取好日子。

 

 

《知否》更是古装剧里的过日子标杆。

 

原著小说本就是有名的宅斗向种田文,作者关心则乱在采访中明确表示:“我写的就是怎样转逆境为顺境、将日子过好的过程。”

 

所以我们能看到,明兰(赵丽颖 饰)甚至不需要经历甄嬛那样的祛魅过程,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浪漫幻想。

 

幼年丧母的经历教会了她对外界降低期待、藏锋自保。明兰的生存哲学是,如何迅速认清现实秩序,并最高效地在秩序之内经营好自己的生活。

 

剧情后期,男女主角之间的核心矛盾,正在于明兰只想过日子,而顾廷烨(冯绍峰 饰)却还在追求风花雪月式的感情回应。

 

 

此外,《甄嬛传》76集,《知否》78集,这种超长篇幅本身也构成了足够细密的生活情境,让观众产生一种“主角真的在过日子”的沉浸感。

 

而《回家的诱惑》和《我的前半生》,则满足了观众对家庭伦理冲突的观看期待。

 

过日子过的是什么?不就是那些纠葛不清的家长里短、情感撕扯和道德争议吗?

 

 

就像生活中我们看高分冷门文艺片的时候往往昏昏欲睡,但一谈到隔壁邻居家的鸡飞狗跳、夫妻反目、婆媳大战,马上“那我可就不困了”。

 

《回家的诱惑》和《我的前半生》以出轨、婚外恋等极具戏剧张力的家庭冲突为切口,所提供的正是这种不必负责、却可以尽情代入和评判的“赛博邻居式爽感”。

 

当网友又一次在评论区留下“我真的不能再管罗子君家的事儿了”,恰恰是已经管上瘾了。

 

国产剧开始“给答案”

 

“电影的职责是提出问题,而不是假装有答案。”

 

这是2023年诺兰为《奥本海默》来华宣传时,对《南方周末》记者提问的回答。

 

把这句话反过来,就是“过日子文学”流行的原因。

 

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,现实中的问题已经足够多,观众不再需要更多悬而未决的追问,而是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,哪怕这个答案在当下并不真正具有参考性。

 

从口碑与数据双赢的《人世间》,到引发怀旧热潮的《小巷人家》,再到去年创下收视率高峰的《六姊妹》,近年荧屏上的年代剧热潮,可能正在于它回应了这种渴望。

工厂改制、恢复高考、下海潮……年代剧中,这些影响主人公命运走向的大事件,都有着明确的时间节点。这既保障了故事的戏剧性,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观众的心理负担:命运虽有起伏,但终究有迹可循。

 

在那些“优绩主义倦怠”“高敏感人群”“精神内耗”还未被发明出来的岁月里,“过日子”本来就是生活的全部重心,也是个体价值感的主要来源。

 

观众在年代剧中怀念的“经济上行的美”,多少也包含着对那个年代里认真过日子的确定感与踏实感的怀念。

 

 

这种渴望得到答案的心态,不仅体现在对剧集类型的审美倾向上,也表现在观众解读影视作品的视角上。

 

近期流行的“大结果”,就是后者的典型例子。

 

这一原先流行于特定圈子的黑话,如今已经泛化成一种通过关系经营完成阶级跃升的成功学叙事。

 

在这套语法的审视之下,任何故事都可以被重新拆解成一场关于“拿到大结果”的谋划。

 

比如《狂飙》,就是走土纯风的高启强(张颂文 饰)通过向上社交,绑定了手握A10资源(10亿级财富)的富婆陈书婷(高叶 饰),进而挂靠泰叔的顶级权力圈层,一举完成阶级跃升。

 

《神雕侠侣》则是杨过通过给自己打造悲情孤儿的忠惨人设,再加上顶帅颜值,最终拿下小龙女这个“大结果”。

 

而《步步惊心》之所以会激起这届网友的吐槽欲,根本原因就在于掌握着上帝视角的若曦(刘诗诗 饰),非但没能在雍正(吴奇隆 饰)那里拿到“大结果”,还献祭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——在这套功利叙事的框架里,你既然能吃苦,那就会有吃不完的苦。

 

 

当“过日子”和“大结果”同时流行,看似一个求安稳,一个求跃升,但背后是同一种心态:

 

不再追问“为什么”,只想知道“怎么办”,哪怕这个答案经不起细看。

 

 

文艺的价值

 

截至发稿前,《牛来》的累计票房已经超3200万元。

 

在今年上映的国产片中,这个数字,是于和伟、高圆圆主演的《森中有林》票房的两倍,是管虎执导、黄渤和倪妮主演的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》票房的8倍,是助力万茜拿下金爵影后的《长夜将尽》票房的26倍。

 

 

去年,我们已经分析过文艺片所遭受的残酷处境此刻,文艺片遭遇创作和市场的双重极寒…;2026年,这种状况非但没有好转,反而更加严峻。

 

《牛来》的意外破圈与文艺片的接连遇冷说明,这是一个玩抽象的时代,也是对文艺片而言最难的时代。

 

当观众对文艺大导接连“祛魅”,当短剧短视频持续压缩观众的注意力阈值,文艺片该如何重新找回价值坐标?

 

回到文章开篇提到的那条贾樟柯微博,除了对短剧的肯定,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在传播中被忽略了,那就是:“大家面对的始终是人物、情感和生活。”

 

 

当热搜、数据和话题性都褪去之后,对一部影视作品的评价标准,最终还是会回到这三个维度:人物、情感和生活。

 

《森中有林》里,有个体被命运捉弄的无力与荒诞,也有在爱恨纠缠中逐渐显影的人性复杂;

 

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》描摹的,则是疫情期间普通人被置于极端与高压状态下所暴露出的失序、脆弱与偶然。

 

它们不够爽,也不提供大结果,却不同程度保留了影视作品对生活最本真一面的凝视。

 

 

《牛来》在社交媒体上刷屏的同时,作者风格强烈、饱含文明思辨的《奥德赛》,其IMAX点映上座率也刷新了中国点映历史纪录。

 

这或许说明,“过日子”心态并不意味着文艺需求的消失。

 

相反,它意味着文艺作品必须面对一个注意力更稀缺、耐心更有限的环境,同时也因此获得了更明确的使命:

 

用更准确、更细腻的表达,去争夺观众珍贵的专注与共情。

 

韩炳哲在《叙事的危机》一书中有言:“世界之祛魅首先意味着,世界关系被还原为因果关系。然而,因果关系只是关系的可能形式之一,关系的绝对化导致世界和经验的贫乏。”

 

当“大结果”试图把一切关系都简化成因果与收益,当“过日子”试图为所有困惑提供万能答案时,我们反而更需要那些敢于保留暧昧、复杂与不可解释之处的作品。

 

在对贫乏的反抗中,文艺终将重新闪光。

 

【文/王盼】

 

 

 

【来源:影视独舌】

2026年9月10日 14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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